新闻的透明和万众一心

      突如其来的大地震自然是一场浩劫，人力所不能抗拒的灾害，但由于迅速有力的救援，可以将灾害降低到最低限度。在这场世上罕见的大救援中，中国人表现了空前的团结。万众一心，早已不是一句口号，一句动员令，而是“5·12”大地震发生之后中国大地上呈现的气壮山河的真实景观。中国人的万众一心不仅更鼓舞了每一个中国人，使爆发出来的爱国心和国民之间互相扶持的精神，真正惊天地而泣鬼神，直冲霄汉，也令世界各国震惊中国的力量。

      那么，中国人的万众一心是怎么产生的呢？它真是动员出来的吗？其实，“万众一心”一词是国人早已听得耳根生茧的陈词滥调，已经几十年听下来了，人们不仅对这个词汇久而生厌，而且老早就从内心里深深地疑惑：对一件事，一个决策，一项部署，我们真的能做到万众一心，高度一致吗？难道就没有一点不同意见，就不容许异见者吗？“万众一心”成了一个很不讨人喜欢的政治词汇，或许就因为大家都看到，其实我们根本就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件事情上真正达到过万众一心、彻底高度的一致。

      但本次抗震救灾，很多的新闻报道中，诗歌里，都一再使用了“万众一心”这个词，却没有人提出异议，相反大家在这个词里受到感染，受到激励，于是万众一心更加坚固，喷涌的力量更加强大。人们更加自觉地以自己合适的方式表达对灾区，对灾区人民的一片赤热的情怀。固然中央人民政府向全国发出了紧急的动员令，但动员令仅仅是自上而下的命令，由外而内转化为各级组织、团体和公民的行动。但是要实现真正的万众一心，光靠政府的动员是很难达到的。万众一心首先要让公众发自内心，任何外在的要求，都不能与他自己受到感动以后爆发出的发自内心的力量相比。只有发自内心，才能自觉自愿；只有发自内心，才能全力以赴；只有发自内心，才能坚持并持久；也只有发自内心，才能在任何困难中无怨无悔，一往无前。

      到底是什么让公众个个发愿，争先恐后，前赴后继，心系灾区？是人类固有的善心？是手足同胞相扶相携的情谊？是救人于危难的中华民族传统美德？是国家最高领导人行胜于言、亲赴灾区抗震救灾的感召力？是公众被突发的国难所唤醒的国家有难、匹夫有责的公民意识，担当精神？我想这些毫无疑问都是，而且都是极为重要的理由。但是，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一个让国人深受鼓舞并受到国际社会高度赞许至今津津乐道的因素，那就是新闻和信息的公开透明。

      有一首短诗简练而又形象地反映了公开透明的新闻传播所产生的力量：

新闻就该这样迅速和透明

让谣言没有空间生长

及时的新闻能让眼泪

及时地流下

也能让捐助及时到达

      在这次抗震救灾中，及时而透明的新闻报道，不仅很有力地配合了国家的紧急动员，成为国家动员中的重要力量，发挥了其它任何政府组织和社会团体难以发挥的作用，而且它以自身的努力显示了它作为界于政府和民众之间的大众传媒特有的魅力，特殊的地位和作用，特别的力量，甚至这些魅力，地位和力量是政府组织所无法具备的。

      很多领导人在总结这场救灾战役时经常这样说：我们动员时说的千言万语不如一个触目惊心的电视画面，现场一句救援者或被救者的话。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些情景：空中俯拍的城市废墟，废墟中全身被埋、仅仅一支已经冰冷的、露出于乱砖碎瓦的手，重压的水泥板下缝隙中等待救援的孩子期盼生命的眼神，废墟前被人拾回来排在一起的死难学生的书包，撕心裂肺地痛哭、脸部因极度痛苦而被严重扭曲变形的孩子妈妈，一个几天过去了还在废墟上翻找不忍离去的男人，------很多人都说一辈子没流过这么多眼泪，餐巾纸用了一包又一包，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每一个人内心深处的善根就这样被激发出来了。此前善根一直潜藏着，就好像地底的油气，现在被人打开了泉眼，它就势不可挡地爆发出来了，喷涌出来了。

      而且国民从及时大量的报道中看到了真实的灾情，种种的凄惨，这是发生在同胞的身上，发生在自己国家的土地上的灾难。灾难不仅唤起了公众的悲悯心，更唤起了作为国家的一个公民对于国家的责任心。国家在大量真实的灾难报道面前，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不再仅仅是国旗、国歌、国徽和国家领导人及各级政府官员所代表的、好像离自己比较远的那个概念或形象。这时对很多普通人来说，国和家是那么地接近，那么地清晰，它们是强烈而又清晰地揉在一起，成为无法分开的一个整体。国是我们的小家所住的大家，国是我们每一个小家幸福生活的大家园。我们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如此深切地体会到国和家互相的依存，生命的一体。如今国有难，就是我们共同生活的大家园有难。援救灾区百姓就是援救我们的同胞兄弟。

      党和国家领导人在这次抗震救灾的报道中也充分展现了他们的魅力，他们是领袖，以前国人对他们更多的可能是敬仰，但在此次的大灾难面前，国人们那么贴近地感到了领袖们的心与他们的心是如此的相通，他们真切地感受到从领袖那一头传过来的非凡热力。领袖们第一时间来到了灾区，来到了灾民中间，焦急和忧虑写满了领袖的脸和眉宇之间。他们攀爬上废墟，关切还在废墟下等待救援的生命；他们马不停蹄地奔波在各个受灾的村镇和城市，每一个观众都在电视上看到他们紧张忙碌指挥和安抚灾民的身影。我们看到领袖在跋涉废墟时摔倒了，流血了；我们看到领袖眼噙热泪甚至流下热泪了，声音哽咽，颤抖的安慰使我们体会到领袖的心是多么地柔软慈和；我们看到领袖是怎样争分夺秒地工作的，他们甚至在坐车的路上都在开会，研究新情况，作出一个个新部署。这些新部署和新要求都及时作了报道，它们都这么及时，这么有力，这么严密，让国人感到了主心骨的坚强，国人因此坚信，有这么强有力的领导核心，我们国家战胜灾难就更加信心百倍了。但我们也看到连日来的操劳，温总理明显消瘦和憔悴，头上的白发更多了，而深入重灾区考察和指挥救援工作的胡总书记正在劳军的时候，又一次强烈的余震发生，我们在镜头上看到胡总书记身边的大山刹那间泥石崩塌滚落，脚下的大地在摇晃，但胡总书记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继续他的深情讲话。胡总书记临危不惧，镇定如山，但国人们担心啊。国人们在国难当头的时候对领袖们发自内心地敬仰、信任的同时，也产生了深深的依恋。我们既希望国家的坚强领导，也希望国家领导人保重身体。领导人和他们的人民之间产生了亲情一般的感情。这也是唤起万众一心高度凝聚力的重要因素。这个时候，胡总书记也好，温总理也好，与其说是国家领导人，是一国的领袖，而就抗震救灾期间国民的感情来看，说是大家长可能更确切。

      很多人都在思考这场惨绝人寰的灾难。不同的人思考的角度都不一样。我们媒体人和负责媒体管理的人也都在思考媒体在危机时刻的作用。一个共识是显而易见的，那就是再也不能压制新闻的传播了。传播得越及时，透明度越高，越能掌握舆论的主动权，越能平息社会的疑虑，而且越能调动社会的力量来共克时艰。人们可以从抗震救灾的报道中获得丰富的启示，但我认为，最重要的，是新闻透明之后，国家就变成可以触摸的具体了，而我们也可以马上找到自己在国家中的定位了。国家一分子的意识的生成会使人马上热血沸腾，那是神圣的使命感，甚至可以激发一个人的奉献和牺牲精神。不然，信息不畅，悲喜自是遥远的悲喜，连国家的概念都很淡漠，即使是天大的悲剧，也只是隐隐响在天边的雷声，与我无关，可以漠不关心，至于万众一心，如果没有新闻的公开为前提，竟是何从谈起呢？

2008.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