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徐帆感受旧版书店的魅力

      徐帆自北京空降到台州，我们一起共事已经一个月有半了。相知日深，发现共同语言还真不少。工余我们聊得最多的是买书和读书。到北京读硕之前，他是在杭州读的大学本科，后来父母也从外地迁居到了杭州，他们一家就成为地地道道的杭州人了。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杭州向来是人类宜居城市。但让徐帆身在京城经常心想杭州的理由，除了父母和西湖，还有杭州的书店。假期从北京回到杭州，他最开心的便是能够每天泡书店，整个假期能够泡很多书店，过足淘书瘾。每次回京时都会带回很多书。北京本是著名的文化古都，更是今天的文化中心，何以徐帆反而对远离首都的杭州的书店这么情有独钟呢？徐帆有他的解释，他说，新版书确是北京反应最快，全国没有地方能比得上，但论老版本书店，折价书，北京还不如杭州。

      徐帆向我说起杭州有一家叫“南华”的书店，一下子我兴奋了起来，因为这家书店也是我常去的地方。杭州的书店我去过不少，对南华的印象最好，想不到徐帆也作如是观。但他说，南华现在已经换了老板来经营，已远不如昔了，主要是图书的品位下降了很多。但杭州还是有很多值得一逛的书店，徐帆如数家珍，说南华边上就有“唐风”、“晓风”等，对这几家书店我也很熟悉。徐帆说，什么时候有机会，他陪我在杭州好好逛一逛。

      其实，台州市区也有一家我逛了多年的书店，但我一直没有向徐帆推荐。这家位于凤凰桥边上、名叫“千禧书社”的特价书店，是台州市区读书人的一块精神绿洲。尤其是去年，进书很频繁，种类多，品位高。但过了年迄今，几乎没有进到什么书。我虽然还是经常去，但有时竟至于空手而归的。上半年我基本上没出差，没有机会到外地过一下淘书瘾。自己所居城市里又无书可淘，有时会有受窒息般的难受。这就是我没有及时向徐帆推荐的原因。

      晚上阿涛在椒江剧院举办个人相声专场演出，我和徐帆赶过去必然要经过“千禧”门前。在食堂一起用餐时我对徐帆说，我们会路过一家书店，这是台州目前最大的一家专营老版本图书的私营书店。徐帆看了一下手表，说，我们还有二十来分钟可用。

      去的路上，徐帆向我问了一个问题：“你买书对书的品相重不重视？”我迟疑了一下，觉得这个问题不是一句话就可以回答的，我说：“书的品相自然很要紧，但有些老版本，遇上就算缘分，对品相就不怎么讲究了。”

      千禧经营了这么多年，积压下很多旧书。它新进到的书品相都是好的，与新华书店的上架图书几乎没什么两样。但新书少，老板就经常从积压多年的书堆里解放一部分出来，这些陆续上架的旧版书往往纸页泛黄，蒙满灰尘，品相是很不好的。显然徐帆对这里不是很满意，他匆匆走过几个书架，几乎没做什么停留。他说，这里的书不但旧，而且乱，主人起码应该整理一下，有点秩序。

      徐帆在工作时经常说的一句话时：我很重视细节。对细节重视的人往往是个完美主义者，体现在生活态度上，徐帆是很讲究品质和品位的。

      但徐帆还是在这里淘到一本书，是一位名叫柯文的美国学者写的一本关于晚清维新思想先驱王韬的专著《在传统与现代性之间——王韬与晚清改革》。徐帆对能淘到这本书感到很满足，他说王韬是我们新闻人的前辈，他写的政论对中国的近代化影响很大。本书是江苏人民出版社“海外中国研究丛书”之一。徐帆说，他平时阅读，尤其喜爱从外国人的视角看中国的书。徐帆的这个阅读偏好与我也颇为相似，积年我也淘得了许多著名的国外汉学名著，有古代的，也有近现代的。徐帆前些天刚去过上海，他对我说，在上海，他买了两本书，一本是三联书店原总编辑沈昌文新出版的《知道》，是一本自传式的书。另一本是外国人写的《合肥四姐妹》。他对后一本书尤其推崇备至，说这两天正在读。

      我对徐帆很羡慕，他年轻，精力体力都很充沛。他的阅读涉猎很广，阅读效率也很高，而我，很多书买了以后就没有好好去亲近，没有读过的书占我的藏书大半。

      也该写写我自己今晚的收获。今晚纯是陪徐帆去的，但正应了古人的一句老话：无心栽柳柳成荫。多少次我兴匆匆去却扫兴而归，今天却有意外之喜。前些天刚从“文汇读书周报”读到一篇长文，介绍晚清一位在西方很有影响的、名叫陈季同的中国作家。文章说，晚清以来，西学东渐以至逐步影响了中国的社会思潮，故有维新之举和辛亥之革命，直至后来的五四运动。但国门打开，学术思潮是双向交流的。在西学东渐的同时，也有东学西渐之潮。后来的代表人物人所共知，如辜鸿铭、梁实秋，他们向西方人介绍中国文明不遗余力。但最早向西方世界介绍中国而且获得广泛影响的是陈季同，辜、林两人都深受陈的影响。陈季同还是一位热烈的爱国者，他回国后曾担任台湾布政使。在清政府准备割让台湾给日本时，他积极发起拒日运动，策动台湾独立。我当时很向往能读到陈季同的书。在我的藏书里，晚清著作是一个重点，搜罗较广，但此前对陈季同，我闻所未闻。我原以为现在才有人从历史的烟云深处重新翻掘出这么一个人物，是属于呼吁性质，要等到出版界引起重视，再编辑出版他的书，不知等到猴年马月。没想到国内早就有人扫描并盯上了这个人了。贵州人民出版社早在1998年就出版了陈季同的书，这本书名《中国人自画像》的书收陈季同在西方世界最负盛名的两本书：《中国人自画像》和《中国人的快乐》。原书都是作者用法文写的，当代中西文化交流史著名学者黄兴涛将它们转译成中文。黄兴涛也是辜鸿铭法文著作的中译者。

      都说功夫不负有心人，得来全不费工夫。淘书经常会有这么奇妙的遭遇。徐帆和我都有同感，新华书店只能淘到新版书，但人类的精神产品是逐步累积的，有不少书，时过境迁，新华书店是要将它们从架上卸下的。卸下后它们就很难再有机会同读者见面。其中大多数一时又没有再版的可能，令很多读书人欲求无门。但这些从新华书店卸下来的书，我们如果走进旧版书店，往往能有幸邂逅。或许这就是旧版书店的魅力所在。

2008.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