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峰雨后溪声壮
家近九峰边上住,已经半年了。在没有搬家的时候,总以为搬到新居以后,会天天去九峰晨练或散步。但真搬到了九峰边上的时候,却很少去了,原因也很简单:九峰公园里太闹。几乎所有的隙地上都有人在活动,打羽毛球的人特别多。穿行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间,又要时时提防一不小心被羽毛球拍挥着。早上跑步,最好空阔一些,不但跑得顺,气也呼吸得畅快些。更何况九峰桃花潭边的小广场上,人影憧憧,音响开得贼响,九峰岙里三面围山的地方,无论你走得多远,震耳欲聋的声响总是追着你,让你心绪缭乱。
但每次雨后,我总会想起九峰山。我自1984年到了黄岩县城里工作,就经常登临九峰山。根据我在不同的季节和天气下登九峰山的经验,我的结论是最宜是雨后。雨后的九峰不仅空气清新湿润,满目苍翠如洗,更令人沉醉的是骤然壮阔的溪流和澎湃雄壮的水瀑。多少次我走进雨后的九峰,耳听鸟鸣溪声,或行或坐,或以水洗耳,或濯足沧浪,戴复古游雁荡,“白云迷去路,临水坐多时。”贪看、贪听瀑水瀑声之清,我常常坐在水潭或水流边上久久不忍离去。
关于九峰溪山之胜,读过黄岩七位老人所编著的《九峰广志》的人都会深信。书中说:“九峰山,北耸丫岩,南展五峙,横亘十余里,其巅可东瞻碧海,西揽澄江,尤以九子峰耸立其中,叠嶂参差,重岗纷乱,去天一握,巍岩万寻,此山之广袤者有若是哉!”九峰,顾名思义,有九座峰岭的环列,峰岭既多,溪壑亦众。《广志》上介绍有六条溪涧从峰岭间奔越而下,自东至西六溪的名字为东高溪、涤砚溪、瀑布溪、云影溪、桃花溪、马尾溪。这些名字都很有意思,有以形名者,如马尾溪,以其中的一条形似马尾的瀑布命名。马尾瀑是九峰山著名的八景之一,黄岩人对它正式的称呼是“马尾飞瀑”。落差很大,大雨之后,骤涨的溪水倾泻而下,又遇长风激荡,水在跌落的过程中散开如飞奔时的马尾,黄岩人俗称“马尾须”。至于云影溪和桃花溪,都以景致名。桃花溪在流经今九峰公园处,近人扩而为潭,潭中红鳞跃波,潭边桃花掩映,又栽竹树,又筑亭楼。楼即桃花茶室,亭名“镜心”。九峰胜境,历代都有文士雅集。春水初涨,桃花依旧笑在春风中的日子,文士们援古人曲水流觞之旧例,仰天俯水之际,心与物游,于是黄岩的最后一位科举榜眼喻长林先生在镜心亭泼墨题柱:“何人会得春风意 载酒时作凌云游”。与齐璜齐白石为好朋友、有民国“双璜”之称的黄岩籍著名书画家柯璜也即兴题联:“潭水不逢洗耳客 桃花长笑问津人”。
多日的阵雨,我又似乎听到了轰响在九峰峰岭间的水瀑的声音。早上醒来,推窗一看,宿雨初霁。虽然空中还堆着乌云,但已稀薄,凉飙掠过,神清气爽,正是初夏登山的好天气。我马上束装就道,我选的是九峰环山道。登九峰有很多上山道,雨后选环山道自有其道理。环山道北端起自翠屏山的迎客松,环山之中腰,曲曲折折,全长三公里,中间过瓢羹池、瀑布溪源、坦克池、三叠瀑、涤砚溪源等,东去越马尾溪与方山路相接。三公里的路不算长,但它一路上将各条溪涧串在了同一条绳子上。《广志》上就是这么介绍环山道的:“九峰山腰的半环风景线,当宿雨新霁,四山飞瀑,烟云展卷,岚光壑影,溪声鸟语,胜状万千。”
早上我没有走完全程的环山道。不是我足力不胜,而是我深知环山道穿过的仅仅是各支溪流的一个截面,这个截面不一定是最有景致的,而它们在乱石或峭壁上奔突或下泄的时候,才是最能体现水瀑性格的时候。当我行到环山道半途的时候,我从一条瀑布溪边上的小道折返而下。当我在环山道上行时,但见天高地远,参差十万人家、鳞鳞居大厦的黄岩城铺展在九峰成喇叭型豁口西向展开的广阔平原上,晨雾烟似的缭绕在城市的上空。极目西眺,括苍山东延的山脉被云遮雾绕,只剩点点山峰犹如小岛浮于海面。鸟儿在我的上下浓密的林间脆鸣,把我的目光牵回眼前层层叠叠的绿色。坡上的草和树太茂盛了,溪壑里灌木丛生,它们是那样的深厚,鸟儿快乐地生活在它们覆荫着的乐园里,又有多少条小溪在它们的怀抱里淙淙欢跃,那叮叮当当的泉声只有近边了才能听见。
而当我折入小径下山的时候,我的眼前一下子幽暗下来。原来小径的上面覆满了高树的枝叶,而这时水穿过乱石的声音也一下子轰响起来,在上面被发散掉的声音在树荫底下都被完好地保护着,它透过枝叶的隙阔在林子里传送,因被撞击、反射而在溪谷里轰鸣。这条小径不仅幽暗,而且幽静,晨间没有人选择这条道上下,没有人的谈笑和喧哗,好像连鸟儿也噤声了,其实是鸟儿的声音被溪瀑的声音给遮没了。小径与越涧而下的溪流有时远有时近。远的时候光有声响灌满耳鼓和胸间,近的时候能看到从大岩块间奔泻出来的呈弧形的水柱。时有一条更小的路(其实并不是路,只是像我这样探访瀑布的人走得多了,就成了一条看上去像路的路了)通向那水柱倾泻的地方。我抬头向上,一条白练似的水从云雾茫茫、遥不可及的顶上挂下,这时你不能不信服李白那句有名的诗:遥看瀑布挂前川,疑是银河落九天。都说李白是想象奇瑰的浪漫主义诗人,但以我今日的亲见,我更愿意相信这是即景的写真。巨大的岩块阻挡了激流的脚步,它们没有丝毫的退缩,前赴后继勇敢地发起冲锋,那轰鸣的声音其实就是它们的呐喊。但呐喊不是水流唯一的声音,另外一面山坡上的水是漫溢下来的,汩汩细声,宛若低吟浅唱,它们与我正上方的瀑水在我脚下的水潭汇流在一起,冲撞涌流,又向潭下的沟壑里岩石间跌跌撞撞一路前奔。
早上我出门时特地带了数码相机,我是真诚地想给雨后如此壮丽的九峰山留影。但是我觉得我错了,雨后九峰的壮丽是相机无论如何表现不出来的,且不要说轰响在溪谷间的声音,就是那壮阔,那明秀,那幽幽,那沁人心脾的满山清气,不是亲临其境的人是绝不能体会的。回家后翻《九峰广志》,有一首晚清王咏霓在九峰山雨后抒情的诗:
南峰高耸北峰低,雨后归云东复西。
大壑风生犹卧虎,箐林日午有鸡鸣。
苍松挂壁和泉响,翠柏参天傍塔齐。
却忆桃花潭下水,落英新涨满前溪。
王咏霓是晚清进士,是中国第一代外交官,早在1884年就出使西欧各国。还国后政局动荡,他回到老家黄岩首创师范学校,并任九峰书院山长。
2008.6.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