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旅行日记稿,兼怀一位友人
周末的黄昏,贪享江边的风,儿子又希望到阔别已经半年的老房子一趟。我和他先在江滨公园漫步,而后回到老屋。阔别,在儿子的经历中是少有的事,还在少年的他竟然有许多感慨,而我在他的感慨里也被触发了人生苦短的情伤、缘聚缘散的忧怨。我写了一篇《重访老屋》以寄情。但是,我要坦白,那个晚上,我除了伤感,还继续寻寻觅觅,在遗弃在那里的已经不多的旧衣、杂物和书报堆里,捡回了一些宝贝。以前我曾写过老屋拾遗之类的文章,今天这篇也是。
一堆旧杂志,比如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编译参考》,比我上次捡回来的还要早好几年的旧刊,实证我订阅该刊年头之久,是不折不扣的忠实订户和读者。让我二十几年如一日保持忠贞的报刊不多,《小说选刊》、《文汇读书周报》、《新华文摘》及《文学报》就是不多的几种。《编译参考》是资讯类刊物,互联网发达之后,它迅速成为昨日黄花。但昨日黄花毕竟曾经是花,它的芳香熏染了我求知若渴的青春年华。这次淘回来的旧刊还有不同年份的《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作品与争鸣》等。
其实我今天想写的不是这些旧刊的重拾,它们并没有让我兴奋到要在这么忙碌的日子里抽出时间写写它们的程度。我真正兴奋的是竟然在旧报堆里发现了两个旧牛皮纸公文袋,一个公文袋里装着我几次在国内跟团旅游时沿途买下的当地地图,景区门票,景区介绍册页,旅游纪念品。另一个公文袋里装着的是两次旅游途中草草写下的日记,一次是1996年的海南游,是黄岩区委组织部组织黄岩的本届拔尖人才赴海南旅游。另一次是次年的新疆游,由浙江省电视剧统一供片中心组织,参加的都是当时县级电视台的台长。旅途匆匆,加上一路都是两人同住,我自然不可能详叙,只能约略记一下游踪,对旅途的趣事或重要经历简记上一笔,目的是备忘,想回家之后有迹可循,原路返回,对那些简记的事详加铺叙。为了尽量保存记忆,提供细节,我还将景区的资料,门票,以及自己随手在小纸片上记下的一些古建楹联,匾额,名人题字等仔细保存。岂料回家之后,迎面而来的是排浪一般的事务,我再也没有从容的时间和心境,我只好先将日记稿和相关资料放进公文袋里,当时还没有死心,只是暂时归拢在一起以免遗失,还是想争取尽量挤出时间对日记稿补缀修葺。但世事难如人意,暂时搁下的写作便永远地搁下了,不仅是时间的问题,更是事过情迁,不可能回到当初一点一滴细腻的感触,何况很多细节已经不能记忆。后来我曾经多次打开过,虽有些冲动,但终究下不了决心。它们就此成了我的残稿,但我仍舍不得弃掉它,因为它毕竟能见证我一段美好的日子。说美好,不仅仅是指难得有一次远游的机会,不仅仅是指天涯海角的南国风光和充满异域风情的北疆边地,那时我是多么地年轻啊。我怀念的是我的青春岁月。
这些日记草稿还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如果没有他的榜样和鼓励,我可能不会写这些日记稿,不会自此形成旅途简记的习惯。那是我们乘飞机赶到椰风浩漫的海口市的首夜,我被安排与曾启顺同室。启顺是因为在国内外获得很多马拉松长跑奖项而被评为体育系列的拔尖人才。他是黄岩的名人,很多人认识他不是因为报纸和电视,而是在每一天的早上,曾启顺都会从城里跑出,沿104国道,跑向路桥方向。他黝黑而精瘦,但非常结实。当他跑过的时候,路上很多人都会向他行注目礼。很多年跑下来了,一年四季总是一个人在跑,无论已经跑过了多长的路,他总是那么脚下有力,速度不紧不慢,他的身上好像总是蓄着无穷的力量,怎么跑都不会耗掉一点点一样。
应该说我同启顺是熟悉的,他是我多次的采访对象。同在一座小城,平时也略有些来往。但正当住到了一起,我们才真正互相认识。认识就是从记日记开始的。当我们下榻到宾馆后,很多人洗过澡即嚷嚷着要去街上转转,这时还在半下午,而旅行团对当天下午并无安排。我本想等启顺从卫生间出来即一起上街,在等他的时候,我打开了电视机随意地乱摁着遥控板。这时启顺从卫生间出来了,但他并没有去打开行李箱让自己齐整穿着,而是在床前蹲了下来,从身上掏出一支笔,也不管我,顾自在一个本子上写了起来。我原以为他写什么便条之类,或写几个要紧字便于提醒自己,没想到他在笔记本上写个不停,我就知道他是在记事。我问他是在记日记吗?他并没有回头,手还在写,嘴上却在答我,说他写的算不上日记,只是习惯了出门都记一点,只是为了以后好想想。他是一名运动员,到过全国很多地方,也去过国外参加过比赛。将日程记下来,日后就不会忘,很多美好的记忆就像照片一样会定格下来。启顺的话首先并不是让我感动,而是令我无比惭愧。我是一个真正与文字有关的人,天天要写新闻稿,而且在这座小城里,因为经常写一些短文在报上发表,被人错认为有些文才。但我竟如此慵懒,对写作如此漫不经心,而一般人认为四肢发达头脑可能会简单的运动员如曾启顺,却是如此的用心。可见我们平时对运动员的了解是多么地肤浅。这时我关掉了电视机,也不再同启顺说话,从桌上的公文夹子里抽出两张白纸片,也埋头写了起来。这是我旅行日记稿的首篇。此后,从海口沿东线一路南下,经三亚从中线回返,我逐日都有文字记录。
路上要记日记是很不容易的,不仅受日程的影响,与同住者也很有关系。记得女作家陈染曾写过一篇文章,说自己很不喜欢被人组织的旅行,习惯了自由随性生活的人,却每个晚上被安排同自己并不一定熟悉、即使熟悉且脾性不同、不能投缘的人住在一起,必须互相适应,互相迁就,很难让自己有静独的空间,结果两个人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路厮混下来。很多次旅行,我都是无法得便,当然也可能是自己太懒,一路上竟然一个字都没有写下来。由此我更加怀念与启顺在海南游同住的日子。我们两个人后来就非常默契,到了一个地方,稍事盥洗之后就各找地方坐下来,任凭别的房间的团友们正互相吆喝着要干吗干吗去,而且我们写的时间也竟差不多长,当一个人写好后,另一个人也快要写好了。
2008.7.10